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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東家有郎實不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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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子實頭枕著胳膊,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又翻了個身,翻來翻去心神難安。

日頭快落山時,潭子實騰的從床上坐了起來,朝門外叫道:“你們都給我進來。”

小鴿子打頭,秦青跟在後頭,應聲齊齊推門走了進來,乖順地立在一側。

小鴿子笑呵呵問道:“爺有何吩咐?”

潭子實瞅了眼外頭灰蒙蒙的天,曛日染紅了半邊天。

潭子實撇著嘴,悶悶不悅道:“上次去後山打獵,忙活了一天就為了給他捉蛐蛐了,他倒好,翻臉不認人,我想想還真他娘的不值,你們說這值不值,嗯?”

小鴿子臉卻苦了,愁眉不展道:“爺,這……我早就說了,你對江涵公子太好了,他平日裏總是一副自持清高的脾性,少爺這麽待他,確實是不值當啊。”

潭子實半靠在枕頭上,皺了皺眉道:“罷了,送出去的禮焉有收回的理兒?”

兩個小奴才對看一眼,都默不作聲。

潭子實躺在床上又翻了幾個身兒,頭發毛毛躁躁亂成一團,最後又坐起身兒,朝秦青道:“我餓了,去給我端些酒菜來。”

秦青道:“爺,老爺說了,吃飯前要先把藥給喝了。”

潭子實揉了揉頭發,道:“去把藥端來罷。”

秦青出去沒多久,捧來一碗黑黢黢泛著白煙兒的藥湯子,味道又酸又澀。

潭子實捏著鼻子,連連擺手道:“這是什麽藥,怎麽這麽難聞?”

秦青道:“這……具體小的也不知,只知道是些調理的藥,最近少爺不是虛火盛了些……”

潭子實忙道:“去去去,快去把它倒了,端的遠遠兒的倒掉,別叫人看見了,爺我好著呢,前幾天這病都是裝的,喝什麽藥?”

秦青又端著藥退了出去。

小鴿子到後院端了些清淡酒菜來。

潭子實吃飽喝足要睡覺,小鴿子忙勸道:“爺,剛吃飽別急著睡覺,小心積食。”

潭子實又坐了起來,小鴿子服侍著穿好袍子,又理順了發鬢,端的一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樣。

待穿戴齊當,潭子實在案臺上鋪了張宣紙,小鴿子忙在一旁伺候筆墨。

潭子實提起筆來,皺著眉在紙上一揮,龍飛鳳舞地寫了個“龍”。

潭溪湊過去瞧了瞧,雖說這小白臉兒讀書不在行,可這字寫得倒是行家,筆法遒勁有力,收放自如,轉折遂心,只可惜是個不愛讀書的主兒。

潭子實寫完,小鴿子忙在一旁叫好。

潭子實覷了眼自己的字,頗得意地笑了笑,一把將筆扔到案臺上,背著手往外頭走,到檐下逗起鳥來。

兩只翠綠的鸚鵡沒精打采地打著盹兒,懶得理他。

一只花花綠綠地小雀兒活蹦亂跳著竄上竄下,潭子實逗了會兒,覺得甚是無聊,又垂頭喪氣地回到屋子裏。

小鴿子瞧見自家主子這臉跟翻書似的時喜時怒,忙跟在後頭試探道:“爺可是乏了?”

潭子實又一頭紮到床上厚厚的緞褥裏,悶悶道:“深閨大院裏養著的姑娘好歹也逢著黃道吉日往外頭月老廟紅月祠燒燒香招招桃花,老頭子倒好,娘胎裏就給我招好了親,大門不準出,二門不準邁,處處防著我沾花惹草,這是要活活悶死我不成。”

小鴿子臉上帶著同情,走到他跟前兒,從懷裏摸出本花裏胡哨的舊冊子,雙手奉上道:“爺,上回您叫小的去外頭帶回來的閑書都叫老爺給燒了,歹虧我事先在衣服裏偷偷藏了一本,想著以後等有機會了,就拿給爺解解悶的。”

潭子實一聽,忙接過翻了翻,歡喜道:“小鴿子,真不愧是我的好奴才,去外間挑,看上什麽就都賞你了。”

小鴿子往外間瞥了一眼,地上放著雕花檀木椅凳,墻角立著一尺高的青柚墨染的瓷瓶子,案臺上放著些筆墨物件兒,靠窗一面倒是有些小玩意兒,卻都是些鄉間野裏見慣了的,還挑個屁。

小鴿子擠著笑,道:“爺,這都是小的分內之事,哪裏值得爺的賞賜,只要爺高興就好。”

潭子實只顧著看書,笑著點了點頭。

看了會兒,潭子實忽然翻了個身,抱著書不住的抿嘴,須臾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笑的小鴿子一頭霧水。

“小鴿子,你說這小門小戶家的姑娘,不裹腳不施脂粉,大大咧咧似男兒的行事做派,倒是有點意思。”

小鴿子忙道:“不是有個詞叫‘小家碧玉’麼?依我看,小家的姑娘雖比不上大門戶家的姑娘嬌貴,從小少人管教,沒有大戶人家多如牛毛的規矩束縛,天性卻是天然憨厚的,自然別有一番韻味。”

潭子實摸著下巴淡淡抿著嘴,又一連翻了幾頁才又道:“你看這王婆子家的小女兒,十三四歲長著個大腳丫子,裹著他爹的衣裳去街上摸女人的手,跟男人勾肩搭背的,要不是這書裏寫的,我還真不信這世上能有這樣的奇女子。”

小鴿子上前給他除去靴子,服侍他躺好,邊笑道:“爺是長在深宅大院的不常往外頭去,這外頭可比書上寫的有意思的多,別說是女扮男裝的,就連女子考狀元的都有呢。”

潭子實抱著書翻了個身,嘆了口氣道:“可惜了,唉……要是能有機會見識見識,當真是件有意思的事兒了。”

潭溪翹著二郎腿正仰躺在樹叉上,聽見屋裏兩人嘻嘻哈哈的說著,忽然見窗格子外有個人頭晃了晃,而後,一個黑黢黢的人影兒貓著腰往外頭跑。

潭溪只當是遭了賊,正要想對策,卻見那人鬼鬼祟祟走到廊上,廊檐兒下早站著個人。

潭溪細細一瞧,卻是潭老爺。

“少爺怎麽樣了?可有說些什麽?”

那人影兒拱了拱手道:“回老爺,少爺方才正跟小鴿子說說笑笑,精神倒是好的,只是,我聽少爺一直在說什麽奇女子,還說什麽想要見識見識的,只模模糊糊聽到這麽些,後來少爺就跟小鴿子湊到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

潭老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斂著袍袖往游廊上走,沒走兩步又回身問道:“你說我不準他近女色,好是不好?”

小廝犯了難,抓耳撓腮琢磨了一陣,溫吞吞道:“這……小的也不敢妄言,都說萬惡淫為首,老爺不叫少爺近女色,自然是為少爺著想,只是……”小廝頓了頓又道,“只是不近女色的大多數都是些佛道修行之人,對於常人來說,若是一味的嫌避,多少是有些不宜的。”

潭老爺又往前走了兩步,那小廝又道:“時間久了,恐少爺他再不願親近女子,只怕就不好了……”

兩人一前一後也嘀嘀咕咕走遠了。

高墻上一陣寒風兜頭吹來,潭溪打了個哆嗦。

如此又是一宿無眠。

翌日天大亮,潭子實裹著件散花棉夾袍,出了房門,雙手揉成一團,湊到嘴邊不住的哈著。

小鴿子抱著一沓子紙墨跟在後頭,一齊出了偏院。

潭溪見人走了,就鉆進睡房,倒在榻上美美地睡了個回籠覺。

可惜床是舒服了,外頭一群鸚鵡小雀兒不叫人省心。

才剛日上三竿,一夥鸚鵡小雀齊齊撲楞著翅膀在籠子裏叫食兒。

其中一只紅嘴鸚鵡伸著脖子不住嚷嚷:“小鴿子,小鴿子,小鴿子……”

另一只鸚鵡也附和著叫道:“蠢奴才,蠢奴才……”

潭溪強撐著眼皮子坐了起來,打了個哈欠往別院兒去找酒喝。

院兒裏艷菊濃葉叫風雕零的慘敗不堪,枯黃的葉子合著花瓣鋪了滿地。

潭溪背著手拐到了游廊上。

廊下一片茂竹打上層寒霜,略顯蒼涼,不時也跌落幾片細長的竹葉兒,晃晃答答往人身上飄。

潭溪迎著光打了個噴嚏,頓時清醒了不少。

這酒窖的位置早給潭溪摸得一清二楚,出了西院兒,拐出游廊往東院兒去,進了拱門沿著歪歪扭扭的小徑往前走,穿過一道垂花門,往左手邊一道抄手游廊上三拐兩拐,酒窖就離著膳房不遠兒。

潭溪盤算著一會兒喝些什麽酒來解解饞才好,忽聽到身側的窗櫳裏傳來陣細細密密的呼嚕聲,跟只偷懶的貓兒似的,接著卻聽“咚”的一聲悶響,一個老頭怒聲道:“潭小少爺,讀書就該有個讀書的樣子,怎麽轉個身兒就睡著了?”

潭溪湊到門口看熱鬧,只見潭子實擦著涎水迷迷瞪瞪地從本子上擡起臉,道:“誰……誰?誰睡著了?”

潭子實一面左看右看,半晌才恍過神兒,笑道:“諸葛先生,方才您聲音有些小了,我聽不大清就泛起困來了。”

小鴿子苦著一張臉在一旁替自家主子臉紅,一邊忙拿帕子給他擦涎水,一邊將書給他翻到頭一頁。

諸葛先生怒眼一瞪,怪道:“感情少爺睡覺,凈是為師的錯了?”

小鴿子正要賠不是,卻聽潭子實打著哈欠道:“我聽王先生授課,便不覺困倦,反倒覺得津津有味,妙趣橫生至極。”

小鴿子暗暗替他捏著汗,忙不疊給他使眼色。

奈何諸葛老頭怒氣已生,再加上前些天來所受之屈辱,登時氣的臉青,厲聲道:“君子侍師如父,隆師而親友。唐太宗教子尊師;漢明帝敬師;宋時游酢、揚時程門立雪……且人常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潭子實眼珠子一翻,兩臂懷抱,截住先生的話,說道:“我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也做不了正人君子,若是能事事遂心,日日逍遙,當個敗家子兒也不錯,反正還有那個老頭子養著我……”

諸葛先生被他把話給噎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後啪的一聲將書冊扔到潭子實跟前,漲紅著半張臉,罵道:“冥頑不化的蠢才!”

說罷甩袖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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